自然与花卉是我积累最多的摄影合集——48 张照片，而且还在增加——每当我想放慢节奏，总会回到这个题材。风光摄影依赖距离与天气，花卉摄影却恰恰相反：它需要不断靠近，直到背景消失，画面里只剩下一片花瓣、一根花蕊、一颗映着天空倒影的水珠。拍摄对象都很寻常，不同的是，微距镜头让我看见一臂之外肉眼无法分辨的细节，而一旦见过，就再也无法视而不见。
我把这些照片当作肖像，而非标本。植物图鉴想要的是整株植物——均匀、完整、编目在册；肖像想要的是一张脸。我在花丛中寻找那一朵有"性格"的花——倾向光线、半开半合、逆着光、带点不完美。能让人驻足的那张，很少是能用来辨认物种的那张。
为什么我总在日出后的头两个小时拍摄
决定这些照片成败的，时机多过器材。我在一天的头两个小时拍摄，原因有二：光线柔和、角度低斜，能勾勒花瓣轮廓、逼出纹理，而不是像正午的硬光那样把一切压平；而且活的对象此时动得慢——露珠还挂在花瓣上，昆虫冻得迟钝，风还没起，花茎不会在浅浅的焦平面里晃进晃出。到了九十点钟，微风渐起，露珠蒸发，方才还静止发光的花朵，就变成一场追逐移动目标的恼人练习。
所以我比世界上其他人都起得早，只为拍这些小东西。而那些差点赖床放弃的清晨，往往条件最好——薄雾、寂静，以及侧着穿过潮湿空气的光。
微距镜头为我赢得距离
我的主力是一支 100mm 微距。之所以选这个焦段而不是更短的微距，关键在于工作距离：60mm 镜头在最近对焦时，前组镜片几乎贴到被摄体上，会投下阴影、惊走活物，也不给光线留余地。100mm 能在镜片与花瓣之间保留大约一掌的距离，我的身体、影子和呼吸都置身画外，而花朵填满画面。选购微距时，工作距离才是最值得较真的隐形参数；光圈反而是简单的那个。
我几乎总是手动对焦。这种放大倍率下，自动对焦会来回拉风箱，还常常落在错误的平面上。我的做法是先大致对焦，然后整个上半身以毫米为单位前后移动，直到我选定的那一点——花的深处、最近的花瓣边缘、昆虫的眼睛——清晰起来，就在清晰的那一瞬按下快门。拍那种事先设计好的、层层锐利的画面时三脚架有用；但对付活的、被微风拂动的对象，倚着自己的身体手持拍摄往往更快，也同样精准。
逆光把花瓣变成玻璃
拍花我最喜欢的手法是迎着光拍。太阳位于花瓣背后时，薄薄的组织变得半透明，仿佛由内而外发光——叶脉显现为纤细的深色线条，组织较厚的边缘颜色加深，整朵花看起来是被点亮的，而不只是被看见的。逆光还让露珠和雨滴像一颗颗小透镜般闪烁，每一颗都盛着一个缩小版的身后世界。
这样做需要小心曝光。我对着发光的花瓣测光，而不是明亮的背景，这意味着任由后方的天空变亮——有时故意让它过曝成纯白，让花朵衬在干净明亮的空间里，没有杂物争艳。我用中等光圈 f/8 到 f/11，让花瓣所在的平面保持锐利；光圈再开大，整朵花就只有一线能落在焦内。我把太阳放在画面之外，或藏在花茎后面，免得眩光直射镜头；也接受少数几张会带上眩光——那些刻意用好眩光的，我反而欣然留下。
阴天成就浓郁色彩
当一朵花讲的是色彩而非光影的故事，我就等一个灰蒙蒙的阴天。阴天光线均匀、没有方向，正是浓郁饱和色彩所需要的：浅色花瓣上不会有刺眼的高光溢出，花心也不会被深影吞掉。红牡丹、深紫的鸢尾、向日葵饱和的明黄色花心——这些在均匀的白色天空下最显本色，柔和的光线还能让圆润光滑的表面保住纹理。
雨在这里不是麻烦，而是馈赠。一阵雨过后，花瓣干净，颜色浓郁，水珠恰好补上画面缺的那点细节。我常备的超细纤维布是给镜头用的，不是给花用的。
三种花卉，三种拍法
樱花关乎韵律与逆光。花开时密密匝匝，所以我要找那一枝能映衬在深色树干或明亮天空前的花枝，迎着柔光拍摄，透出每片薄花瓣的晶莹，再让成百上千的其余花朵化作奶油般的背景虚化。稍稍欠曝，能让淡粉色不发白。
荷花考验的是耐心与平视的思考。它们清晨开放、正午闭合，所以我赶早；它们立于水面，所以我放低机位、水平拍摄，把倒影带进画面，也避免花朵看起来像尴尬地悬在半空。荷花离岸太远、无法下水靠近时，长焦镜头就派上用场。
紫藤是垂挂的，这一点改变了一切。总状花序垂落而下，紫色由深到浅层层渐变。诀窍是让单独一串主导画面，其余的在身后柔化开来；用逆光让一朵朵小花彼此分离，而不是糊成一团紫。轻轻倾斜镜头，或借一枝温柔的前景枝，就能给这垂落的姿态一个安身之处。
错过的，以及为何无妨
大多数微距清晨颗粒无收。风来得早，对象不是期待的样子，或者光线对那朵专程去找的花来说错得离谱。大约二十张里才有一张值得留下——这对这类拍摄来说再平常不过，一旦不再指望满载而归，也就容易接受了。这个合集中的 48 张照片，是许多个安静清晨的幸存者，每一张都记着一个具体的瞬间：尚未散去的露水、终于肯停下来的蜜蜂、在风结束这场拍摄之前接住唯一一缕直射阳光的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