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去年一月有人告诉我，2025 年会把我推上路，走过三个国家、十七座城市，我大概会笑出声。我是个有交稿期限的职业摄影师，不是什么有赞助商的旅行博主。可这一年还是就这样展开了，一次一趟行程，大多订得很晚，钱也是从自己的积蓄里出，而不是谁的预算。全部加起来，计数器上的数字是略多于两万次的快门。这个数字不是奖杯。它只是里程，而重点从来不在里程——而是它教会了我什么。
从冬到春：川西的群峰
这一年起步于高处与寒冷。我去了川西的群山，去追那种只有高海拔暴风雪放晴时才会出现的光。每一次都是赌博：开几个小时的车，摸黑徒步，站在能把身上每一层衣服都吹透的风里，等着看云会不会裂开，还是干脆压下来，把山峰整个抹掉。有些早晨它们始终没有裂开，我回来时只带着冻僵的手指。
但那些裂开的早晨——第一缕光打上雪峰，整个山谷在不到两分钟里从灰变成金——重新定义了我对“耐心值多少”的理解。那堂课不是关于构图。是关于时机：你没法让天气出现，你只能在它出现时站在对的位置上。我学会了不再把天气预报当成判决，而开始把它当成一个提示。
入夜后的旺角：香港的霓虹
如果说川西是关于等待，香港就是反面。旺角的霓虹不等任何人。我在人群里、在雨里手持拍摄，头顶的招牌嗡嗡作响，出租车从下面湿漉漉的街道上滑过。每一格画面，都是在慢门、不肯配合的高感和那些完全没兴趣让出镜头的人之间的一次谈判。那一年，我在那里的每个场景里留下的可用片比几乎任何地方都少，而我爱极了那里的每一分钟。
霓虹教会我去拥抱混乱。干净的画面并不总是目标。有时候重点就是密度，是颜色渗进积水里，是一座从不熄灯的城市的那份混乱。在那里拍摄让我变快，也不再那么惜片，这比任何单张照片都更有价值。
北海道：如何拍雪而不说谎
冬天的北海道是这一年的技术考试。相机的测光总想把雪原变成一团灰泥，所以全部的功夫都在于：你必须比测光表建议的曝光更亮，让白保持是白。我在蓝调时刻的微光和正午的平光里都拍过，慢慢明白雪景的成败在于雪堆里的暗部细节。低温耗电比我预想的更快，所以我在外套里揣了两块备用电池，不停地轮换。
真正的主题是安静。北海道的雪原把一片风景剥到几乎什么都不剩——白色的地面、几棵深色的树、一道生硬的天空线——它也照出你有多依赖杂物来填满画面。我回来之后，拍得比以前更干净、更有意识。
旧金山：金门大桥的雾
这一年最后一次大行程是去旧金山，原因当然就是金门大桥。我在那片海岸线上待了三个不同的早晨，其中两个早晨，雾把桥塔整个吞了进去。但第三个早晨，雾按你希望的方式移动了——一道低低的雾堤从桥跨下方滑过，桥面接住了第一缕光。那就是你会为它横穿一片大陆的照片，而它之所以存在，只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拍到的那天之后又去了一次。
没有别的地方用这么直白的方式教过我同一件事：这座桥不是地标，是一场赌博。你不是在拍金门大桥。你是站在冷风里，希望它决定现身。
两万张照片真正教会我的事
这一年最大的收获不是某一张“杰作”。而是这个：最好的光永远在下一次快门之后，最好的拍摄时机永远是“现在”。我犹豫过太多次——太远了、太冷了、大概什么也拍不到——而每一次我硬着头皮出门，都从没有后悔过。每一个我赖在床上的早晨，我都后悔。
相机指向外面，但最好的照片最终映照的，是摄影师内心的那片风景。
一年在路上的器材笔记
一年的奔波把器材磨成了该有的样子。两台机身加三支镜头最后证明是恰当的平衡：川西行程接近尾声时有一台坏了，正是备用机身救了那趟行程；而我用得最多的那支镜头，并不是包里最贵的。电池、备用存储卡，还有一块每天用来倒片的小 SSD，比规格表上的任何器材都重要得多。我现在出门的规矩很简单——一张照片只有同时存在于两块硬盘上才算安全，所以每晚睡前我都会先把当天的卡拷一遍，没有例外。
明年我想改的是重量。我带了太多“以防万一”，几乎一样都没用上。照片来自早出晚归，而不是多带一支镜头陪着走。
所以：三个国家、十七座城市、两万出头的快门数。地图满了，存储卡满了，一月里计数器又会从零开始。我已经在规划第一趟行程了，因为最好的拍摄时机，真的永远是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