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分法是我教给任何人的第一个构图概念，也是我总得提醒自己别太依赖的那一个。原理简单得几乎有点难为情：在画面里画两条等距的横线、两条等距的竖线，把画面分成九个相等的矩形。线与线相交的地方——那四个「力量点」——正是视线想要落下的位置。把主体放在其中一个交点上，而不是正中央，画面立刻就有了呼吸的空间。
它为什么有效，与其说关乎艺术理论，不如说关乎我们看东西的方式。当我们扫视一张照片时，眼睛并不会停在正中，而是偏向外侧的位置，并倾向于沿着一条松散的路径，从一个三分之一处移到另一个。按三分法构图，是顺着这种视线运动，而不是跟它较劲。结果是一种观者在能解释之前就已经感受到的和谐——这正是你想要的：构图应该消失，只留下主体。
在不同题材里运用三分法
在风光摄影里，地平线是决定一切的那一条线。把它放在正中央，画面就被劈成两个相等的半边，无论场景多戏剧化，读起来都是静态的。我会先判断这张照片到底在讲什么。如果天空是主角——比如一场云被点燃的日落——地平线就压到下面那条三分线，天空占据三分之二的画面。我在青海城外拍盐湖的时候，天空承担了全部的戏份，所以我把地平线压得很低，让那些云彩主导画面。如果前景才是主角——野花、湿石头、一片静水倒影——地平线就上移到上面那条三分线。往往就是这一个决定，把快照和照片区分开来。
拍风光我通常定在 24mm 镜头、f/11 以求从中心到边缘都清晰、ISO 100，并且上三脚架，因为地平线必须是平的。三分构图里一条倾斜的地平线，是仓促拍摄最常见的破绽，而机内水平仪比人们以为的更容易漂。我现在会带一个小气泡水平仪，或者在后期把地平线校正；因为一条偏了两度的线，会悄悄抵消掉下三分位构图所做成的一切。
拍人像，关键在眼睛。我把离镜头最近的那只眼睛放在上方某个交点附近，因为那正是观者视线最先落下的地方。让被摄者略微侧身，朝向画面留白的那一侧，给他们一个可以看的方向——也就是「视线空间」或「引导空间」——否则照片会像被自己的边缘挤压着。拍坐姿肖像时，我常把脸放在左侧三分之一，让空出来的那一侧承担情绪。
街头摄影师用三分法制造张力、讲述故事。一个独行的人走在左侧三分之一处，面朝三分之二的空荡人行道，在你还没读懂他的表情之前，画面就已经在讲比例与孤独。它给你的不只是一个安放主体的位置，而是一个能让瞬间发生的框。
什么时候、怎样打破规则
三分法是一件工具，不是一条法律，而拍出无聊照片最快的方式，就是每次都死守它。当对称本身就是全部意义时，居中构图是真正有力量的：静水中的倒影、穹顶放射状的秩序，或者一个直直盯着镜头的主体。我会刻意正面拍摄对称的建筑，也会把带对抗感的人像放在正中，因为那种直接就是信息本身。问题不在于你是否打破规则——而在于这个选择是不是有意的。偶然撞上的居中画面显得软弱；你主动选择的居中画面，看起来就是一个决定。
三分法之外：引导线、框架与负空间
好的构图几乎从不只靠一条原则。引导线——一条路、一道海岸线、一排树、建筑的边缘——把视线牵引穿过画面；当一条线指向某个三分交点时，这种牵引就有了磁力。自然框架从边缘做同样的事：一道门框、一座拱门、一根伸出的树枝，都能把主体框住，并增加纵深。负空间是第三个伙伴。大片空白不是浪费画面，而是让主体开口说话的停顿。那张我反复回看的福建土楼照片里，小小的人影贴着弧形土墙，那份空，才是全部的重点。
我是怎么学会看见那张网格的
很多年前我打开了相机的网格叠加线，就再没关掉过。它不花什么成本，却能训练你的眼睛，即使线不显示出来，也能看见那些三分分割。我的练习方法很简单：挑一个交点，把最重要的元素放上去，拍一张；再拍一张同样构图的居中版，然后在大屏幕上并排比较。一个季节里每周做一次，你就会在举起相机之前就开始构对图。现在手持拍摄时，我常会比自己觉得自然的多停一拍再构图，因为第一直觉通常是居中，而更好的画面往往在往左半步的地方。
一张好照片，不是遵守了每一条规则的那张，而是每个元素都显得理所当然的那张——仿佛它不可能被摆成别的样子。
三分法只有一项工作：教会你看。照着它做，直到它变成本能，然后你自然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它扔掉。目标从来都不是规则。目标是练出一双这样的眼睛——你不再想着网格，而开始看见画面本身。